林锦岐真正铁了心要离京城远远的,是那天从宫墙夹道里走出来,后颈的冷汗被风一吹,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之后。 那阵子京里的风向早就歪得不成样子。新君坐朝之后,最先信重的根本不是跟着先帝打天下、守了半辈子边的老臣,反倒把身边几个陪他在潜邸熬出来的宦官当成了心腹。各地递上来的奏折,先要经司礼监的手筛一遍才能送到御前;官员想谋个实缺,得先托人去这些阉人府上探口风,连六部本该按章程办的公务,都得照着他们私下递的条子调整。林锦岐起初还没往心里去——他手里的兵权是在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,先帝生前拉着他的手亲口夸过他是能托社稷的重臣,几个没根的下人,还能翻得出什么大浪? 最先给他递话的是兰香。她特意托人从江南请了个戏班子进府,点的不是什么热闹喜庆的吉祥戏,偏偏是一出《老将归田》。台上那员白发老将替朝廷守了一辈子边关,到老满身是伤想求个回乡养老的恩典,折子递了一道又一道,全被留中不发,最后活活困在京城的深宅里,连临死前想闻一口家乡的桂花香都成了奢望。戏散场,下人都在收拾残局,亭子里只剩他们俩,兰香捧着茶盏慢声说了句:“功劳大到让龙床上的人睡不着,这份功劳本身,就是套在你脖子上的枷锁。” 那时候他只当是女人家看多了戏文,心思细,想得多,听过就搁在一边了。 变故是踩着脚后跟一桩接一桩来的。先是二弟锦岚走了——那个从小揣着心疾,当年乱兵冲破府门时,拖着半条命拄着剑站在台阶上,愣是把一群红着眼的叛军唬得不敢往前迈一步的人,硬撑着熬到儿子的百日宴,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笑了最后一回,第二天清晨就安安静静地去了。 紧接着祖母也没了,老人家走得很安详,像往常靠着罗汉椅晒着太阳就闭了眼。他一封接一封写折子求先帝恩准他回金陵奔丧,每一封都写得手底发颤,可所有折子全被打了回来,朱批上永远只有四个字:“边务要紧。”就这四个字,把他死死钉在千里之外的边关,连亲人最后一面都没赶上。 直到新君登基,他才终于等到调令,获准带着家眷回金陵。那日他入宫办最后的兵权交接,往偏殿去的路上,撞见两个小太监蹲在墙根的草窠里,头挨着头正专心致志扒土抓蛐蛐,前殿堆得齐肩高的奏折就搁在旁边的案上,没人看,也没人理。 没走几步,司礼监的海韬和王诚抱着满满一摞奏折急匆匆过来,海韬看见那两个小太监蹲在地上不成体统,皱着眉就要开口呵斥,王诚赶紧伸手把他拽住,朝旁边递了个眼色,说这俩是长殿下身边大伴当汪宜的义子,犯不上为这点小事得罪人。 海韬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长殿下也太惯着身边人,王诚嗤笑一声,声音飘过来:“外头那些文官不也天天骂咱们,说圣上的奏章都先过咱们的手,咱们跟汪宜又能差到哪去?”海韬梗着脖子回嘴:“咱们好歹是替圣上办差忠心耿耿,他汪宜算什么东西。” 两个人抱着折子走远了,林锦岐从廊柱后面转出来,一抬眼就看见前面殿门的门楣上,高皇帝亲笔题的那八个字:内臣不得干预政事。 漆色亮得很,半点没掉,可底下这些人,早把这八个字踩进泥里碾了无数回。批红的权攥在宦官手里,真刀真枪替朝廷卖命的忠臣,却连奔丧的资格都被皇帝攥着不肯放。他踏出宫门的那一刻,正午的日头晒在脸上,他却忽然浑身发冷,瞬间就懂了兰香那天点的那出戏,唱的根本不是古人的故事。 回金陵安顿下来之后,某个飘着细雨的夜晚,两个人在书房的窗边坐着,把藏在心里十几年没说出口的话全摊开了,杯里的冷茶换了三回,那天之后,他们才算是真正成了彼此的夫妻。 那时候四姑娘绣菽正忙着备嫁,喜房里的嫁妆摆得满满当当:兰香特意给她添了一间临街的米铺,又塞了一套亲手批注过的《律令直解》,跟她说手里攥着能生钱的产业,又懂官府的规矩,往后在婆家才能站稳脚跟;二姐绣芄送了根沉甸甸的赤金棍,笑着祝她往后在婆家腰杆永远挺得笔直;三姑娘绣茹把自己当年出嫁时压箱底的软缎都翻了出来,给她从头到脚做了一身簇新的嫁衣。 绣菽临上轿前,顺口跟绣茹开了句玩笑,说等来年也盼着三姐姐家添个胖小子,这话刚好戳中了绣茹的痛处——她连生了三个女儿,夫家袁家正逼着丈夫袁绍辉纳婢女碧芜为妾,这话一出口,绣茹脸上的笑瞬间就僵在那儿,半天没缓过来。后来二房的林锦岑和程凤仙送来的贺礼,是个精细得很的斗蟋蟀小瓷罐,搁在一屋子全是实心银子和实用物件的嫁妆里,显得格外扎眼,后来成了府里下人们背地里笑了好几个月的谈资。 四姑娘出嫁后没多久,兰香生了个女儿。 那天林锦岐在房里替她给孩子换贴身的小衣裳,低头给孩子系肚兜绳的时候,眼角余光扫过兰香露在被子外的腰侧,那块朱砂色的胎记像一小片烧透的霞,清清楚楚落在那里。 他心里压了好几年的那点疑虑,瞬间就全冒了上来。之前他就总觉得不对劲:兰香画兰草的笔法稳得不像话,一笔一划都是从小浸在笔墨里练出来的世家底子,可偏偏她写起字来歪歪扭扭,像个刚握笔的孩童,书画本是同源,天底下哪有画功扎实到这个地步,字却写得不成样子的道理?更早之前,他陪兰香去沈家的荒坟前祭拜,她跪在萋萋荒草里,脱口而出的那句“